鸳鸯蝴蝶的游戏

  不世之勋,一游戏之事也;万国来朝,一游戏之场也;号霸称王,一游戏之局也。楚汉相争,三分割据,及今思之,如同游戏;宋金互斗,半壁东南,及今思之,如同游戏;克复两京,功盖寰宇,及今思之,如同游戏;茅庐三顾,鱼水君臣,及今思之,如同游戏。况真有广寒听法曲,烽火戏诸侯之帝王也哉。考韩柳奇文,喻马说龙,游戏之笔也;良平妙策,鬼神傀儡,游戏之战也。风轮火官,纵横九万里,其制作之始,不过游戏之具而已;祖德宗功,上下五千年,其肇始之初,不过游戏之偶而已;游戏岂细微事哉!顾游戏不独其理极玄,而其功则伟。邹忌讽齐王谏也,宋玉对楚王问也;或则战胜于朝廷,或则自宽其谴责。其余如捕蛇者说,卖桔者言,莫不借游戏之词,滑稽之说,一针砭乎世俗,规箴乎奸邪也。然此亦非易言也,尽有如香熏班马,而不能一下游戏之笔。盖知臣朔诙谐,亦别有过人处在也。当今之世,忠言逆耳;名论良箴,束之高阁,惟此谲谏隐词,听者能受尽言。故本杂志搜集众长,独标一格,冀藉淳于微讽,呼醒当世,顾此虽名游戏,岂得以游戏目哉!且今日之所谓游戏文字,他日进为规人之必要,亦未可知也。

  以上文字是1913年11月30日童爱楼为《游戏杂志》所作的序言。《游戏杂志》是1913年12月创刊于上海的月刊,由原《自由杂志》改名而来,王钝根、陈蝶仙主编,中华图书馆发行,设图画、滑稽文、诗词、译林、丛谈、小说、剧谈、传奇、乐府等栏目,1915年6月停刊。不过这并非中国第一本“游戏杂志”,早在1906年9月,钟骏文(寅半生)已在杭州出版了《游戏世界》,其发刊词称:

  迢迢千古游戏之局也,茫茫六合游戏之场也。造物具游戏之神通,以成此世界,吾人即其有游戏之资格以处此世界。故星陨月食天之游戏也,沧海桑田地之游戏也。忠臣侠客名士美人无一非游戏之人。即古今来可惊可愕可怪可异可喜可怒可哀可乐之事无一非游戏之事也。推之藏修之后,必继以游牛刀之,言亦出于戏。得臣曰:请与君之士戏。然则兵革战争无在,不可作游戏观也。
  乃者,风潮巻地,烽火惊天新旧相乘,文野过渡。以智者见智、仁者见仁之例推之,则游戏者见之谓之游戏而已。
  夫人生不过数十寒暑耳,上之既无政府诸老游戏之权,次之又无宦海诸公游戏之势,下之并无面团团诸翁游戏之财。则将以何者为游戏之见端乎。金圣叹有言曰:“笔,我不知其为何物也?墨,我不知其为何物也?手,我不之其为何物也?心思,我不知其为何物也”。吾则曰:皆游戏之具也。抱游戏之具,乘游戏之时,于此而不知游戏、不能游戏,则吾恐数十年后虽欲游戏又乌得而游戏?缪莲仙曰:仙则有游戏神通,佛则有游戏三昧。吾儒岂无游戏文章旨哉。诚善于游戏者哉。几案乎,舞台也,字句乎,活剧也,运游戏之心思,假游戏之笔墨,作游戏之生涯。西人有三大自由,曰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吾则请増为四,曰:游戏自由。呜呼,游戏之局一人创之,游戏之文四海征之。其游戏者固游戏之,其不游戏者亦请以游戏概之。于是游戏之世界成,于是《游戏世界》遂发现乎世。

  陈蝶仙应邀作了《游戏世界·叙》,由此可见这两本杂志颇有渊源。同一时期,上海有《游戏报》、《新游戏》等报纸,很多杂志也设了“游戏”专栏,内容趣向大多相近。
  清末民初的上海作为中国的文化中心和传媒重镇,诞生了大量娱乐休闲类报刊,鸳鸯蝴蝶派以此为根基而活跃壮大。这个主张“游戏”的文学流派五四之后成为新文学的对立面,长期被批判压制,在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卑微可怜。直至近些年,大陆学界才开始对鸳鸯蝴蝶派进行重新审视和评价,鸳鸯蝴蝶派的作品在文化市场的表现更是扬眉吐气。然而如今大众娱乐中的“游戏”概念早已迥异于民初文人笔下的“游戏”,娱乐媒体的“游戏”况味也不再是鸳鸯蝴蝶,大致处于野鸡毛虫的水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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